2023年是中国嘉德拍卖公司成立30周年，嘉德为此重磅推出“俪松居守珍：王世襄藏书画工艺品”专场拍卖。部分拍品于他有特殊意义，与他的人生成长经历有关。
其中一组引人瞩目的是王世襄藏1939年—1940年林徽因绘制《<营造法式>注释》手绘图，这批手稿尺寸殊异，纸张也有区别，大致有两类，一部分是营造学社的“版式稿”，还有一部分是研究草图。虽然图纸上均未落款，但研究专家通过笔迹比对，认为这两部分图纸都是林徽因的亲笔手稿。
这批手绘图稿之前从未露过面，又因为是王世襄的收藏，所以吸引了众多关注。2023年6月12日晚上6点开始，拍卖现场人头攒动，竞争异常激烈。这批手稿分成8组标的分别拍卖，其中第三组手稿（编号4600）共16张经过场上激烈争夺，最终以110万（含佣金126.5万）归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竞得。
巧合的是在四年前的2019年6月，也是在中国嘉德的北京春拍现场，区氏拍得“王世襄袁荃猷藏书十柜”，震动全场，引发业内外的广泛议论和关注。
王世襄（1914-2009年），著名学者、文物鉴赏家、收藏家。明式家具研究的开拓者之一，所著《明式家具珍赏》和《明式家具研究》影响深远
这批手稿和王世襄藏书一样，都不是他收藏的古代文物，而是陪伴他多年的私人物品，有着不一般的价值和意义。王世襄早年就读于燕京大学，1938年获燕京大学文学院国文系学士学位，1941年获燕京大学文学硕士学位，1944年初加入营造学社，任助理研究员。
王世襄出生于北京的名门世家，从小就是“玩主”。1934年，王世襄刚考入燕京大学时，尚未收心，他常有惊人之举，比如臂上架着大鹰上学。该图片为王世襄1936 年摄于燕京大学附近的王家园子里
青年王世襄与父母合影。1939年春，王世襄母亲去世，此后他开始发奋读书
1930年，朱启钤在中华文化教育基金的资助下将1925年成立的“营造学会”更名为“营造学社”，分别延请梁思成、刘敦桢担任法式、文献组的主任。学社从事古代建筑实例的调查、研究和测绘，以及文献资料搜集、整理和研究，编辑出版《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46年停止活动。
中国营造学社为中国古代建筑史研究作出重大贡献，改变了我国只有建筑，没有建筑学的状态。中国营造学社工作的意义不仅是建筑学的田野调查，更重要的是他们将中国古代建筑在考古的基础上进一步科学化、社会化、国际化，最终将中国古代建筑由经验性工匠思维发展成了国际学术界认可的知识体系。
中国营造学社是研究中国传统营造学的学术团体。学社于1930年2月在北平正式创立，朱启钤任社长，梁思成、刘敦桢分别担任法式、文献组的主任
营造学社的经历对王世襄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1943年，29岁的王世襄刚从燕京大学文学院毕业不久，他最初想去傅斯年主持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但被傅斯年拒绝了。最后梁思成收留了他，让他成为中国营造学社的助理研究员。
梁思成先是安排王世襄画建筑构件和摹写图纸上的中外文字，但王世襄总也画不好，于是梁思成便建议他多阅读古代匠作典籍，如《营造法式》、《清代工匠则例》等，这对于王世襄后来从事古代髹漆工艺和明式家具的研究可能有着重要的帮助。
王世襄在营造学社工作了不足两年，但这段经历对他研究中国古代家具和漆器等匠作工艺是非常重要的
1940年，营造学社迁至四川省宜宾市翠屏镇李庄镇上坝村月亮田，李庄时期是营造学社的末期，营造学社这段时间的主要工作从前期田野考古、测绘转向为学术研究，梁思成、林徽因在此写作并完成《中国建筑史》等经典著作。
梁思成（1901－1972年），毕生致力于中国古代建筑的研究和保护，是建筑历史学家、建筑教育家和建筑师，被誉为中国近代建筑之父
林徽因（1904年－1955年），中国近现代建筑学家、文学家，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2024年，在林徽因入学100周年之际，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正式向其追授颁发建筑学学士学位
梁思成与林徽因一起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留学时的合影
梁思成和林徽因都毕业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受过系统的现代建筑学术研究训练。梁思成等人归国后，营造学社开始致力于用现代建筑学的学术规范和框架来研究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经过实践总结一整套的方法，这其中包括有实物考察、以匠为师、科学测绘、规范术语等等。
不难看出，王世襄后来研究明式家具借助的学术规范和研究方法即是源于此。中国古代的建筑和家具本身有着天然的关联，两者都是空间三维艺术，而且两者都是使用木材，材质和工艺有相同的地方，所以营造学社时期研究建筑的经历对王世襄后来研究家具大有裨益，这段时期的学习可以说是他学术生涯的起点。
梁思成、莫宗江等手绘中国古代建筑图《山西五台山佛光寺大殿》
王世襄著作中的明式家具测绘图纸，他研究明式家具借助的方法即源于早年在营造学社时期的学习
《营造法式》是宋代李诫编写的建筑学著作，是北宋官方颁布的一部建筑设计、施工的规范书，是中国古代最完整的建筑技术书籍。但后来这部经典逐渐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直到1919年朱启钤先生在南京发现了抄本，它才逐渐地重新广为流传。
《营造法式》全书共计34卷，357篇，3355条，分为释名、诸作制度、功限、料例、图样5部分。书中详细介绍了壕寨、石作、大木作、小木作、雕作、旋作、锯作、竹作、瓦作、泥作、彩画作、砖作、窑作等13个工种的制度
年代久远，传统木作制度和术语发生了很多变化，梁思成回忆最初读这部书时，发现已然看不懂，宛如天书一般。为了弄懂这部重要的中国古代建筑学著作，他一方面向老木匠请教术语和工艺，一方面积极进行田野调查，进行中国古代建筑实例的寻访，希望找到能印证《营造法式》书本知识的古代建筑遗存。这些极具开创性的工作帮助营造学社逐渐积累起对我国古代建筑的认知，同时也加强了对《营造法式》的深入理解。
1932年至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前，梁思成和林徽因率领考察队，实地考察了137个县市，1823座古建筑
1940年前后，梁思成认为营造学社的前期调研工作具备了基本的初步条件，可以进行更系统的深入整理。梁思成认识到对于中国古代建筑匠作制度的具体理解，不应该只停留在文字上，必须体现在对从个体构件到建筑整体的结构方法和形象上，必须用现代科学的投影几何的画法，用准确的比例尺，并附加用角投影或透视的画法表现出来。
梁思成等中国留学生们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接受过这种绘图方法的训练，宾大这套建筑学的教育体系源于巴黎美院体系，巴黎美术学院体系也称布扎体系（Beaux-Arts），布扎体系直到今天依然是建筑学教育中的重要系统。梁思成和营造学社的工作是尝试用布扎体系梳理和诠释中国古代木作建筑艺术，意义非凡，成果显著。
1932， 梁思成等人考察河北蓟县独乐寺
梁思成、莫宗江等手绘中国古代建筑图《河北蓟县独乐寺山门》
1933年 梁思成考察河北正定龙兴寺时在转轮藏殿檐下
梁思成、莫宗江等手绘中国古代建筑图建筑手绘图《河北正定县龙兴寺转轮藏殿》
梁思成后来回忆说：“总而言之，我打算做的一项‘翻译’工作——把难懂的古文翻译成语文体，把难懂的词句、不易看清楚的图样‘翻译’成现代通用的‘工程画’。”我们在这批林徽因绘制《<营造法式>注释》手绘图稿，可以清晰地看到营造学社是如何开展这项工作的，因为它们不同于清华大学收藏的营造学社绘制的标准工程图纸，它们是林徽因绘制的“版式稿”和研究草图，它们是正式图纸之前的研究图纸，有着更鲜活的印记，有许多注释和观点在正式图纸上被修订了，但这些图纸上还保留着原始信息。
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藏林徽因绘制《<营造法式>注释》手绘图上，有许多注释和观点的原始信息
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女儿梁再冰在回忆文章曾写到：“通过大量制图和修正以往绘图错误和判断，父亲潜心于图解‘法式’的同时，他自己的思维体系和研究框架也进一步形成。”
根据古建筑实例调查获取的数据资料来绘制图纸这项工作非常重要，不仅是古建筑基础性资料的储备，其绘制过程本身就是研究的过程，许多问题的发现和研究成果的取得，都是在绘图过程中实现的。
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藏林徽因绘制《<营造法式>注释》手绘图上，有许多注释和观点的原始信息
中国营造学社在国家风雨飘摇之际，不畏险阻，不惧艰苦，默默耕耘，从无到有，在中国建立起现代建筑学研究体系。他们让这些古建不再只是默默矗立在北方的田野，营造学社奠定了中国建筑史研究的基础，令中国古代建筑的基本原则和发展谱系首次拥有了让人信服的系统解释。
更为重要的是，营造学社历经内忧外患的洗濯，迈出的每一步都以忠贞的家国情怀作为底色。当年日本学术界扬言中华已无唐代建筑，以后世界研究唐代建筑必须去日本的论断，营造学社的工作无疑破除了日本人的结论，这对当时激发民众的民族凝聚力和自尊性都有其贡献。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收藏的这些手绘稿是营造学社最重要的遗物之一，它们是历史的重要见证。
1937年6月，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一行几经艰辛，找到了兴建于唐代（857年）的佛光寺，破除了日本学者“中国已经不可能找到唐代的木构遗存”的结论，并绘出建筑图纸
1930年，梁思成等人发起成立营造学社，中国传统家具研究的先驱古斯塔夫·艾克（德）、王世襄、杨耀等人当时都先后参加了营造学社，掀开了现代研究中国传统家具的序幕。区氏参与这次拍卖，首先是看重营造学社和中国明式家具研究的关联意义，尤其是最终拍得的这组稿纸，一共十六张，都是林徽因用铅笔在纸上绘制的小木作测绘手稿，比如乌头门、屏风、棂窗等，这些小木作和家具的关联度很高；其次，这批图纸是王世襄的收藏，其收藏的契机和他的个人经历密切相关。
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藏林徽因绘制《<营造法式>注释》手绘图
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藏林徽因绘制《<营造法式>注释》手绘图
1989年王世襄先生的《明式家具研究》在香港三联出版后，区氏经友人帮助获得此书，当时对我们的帮助极大，有灯塔一般的意义，影响深远；2019年区氏又有幸收藏王世襄先生的整体书房藏书。从一本书到一座书房，这不完全是物理意义上的归移，我们将王世襄书房视作为其智慧和知识构成的场域空间，它的价值是无形的。
王世襄书房
林徽因绘制《<营造法式>注释》手绘图，目前与王世襄书房以及其他学者的书稿和绘稿等，一起陈列于区氏传统木作馆文献与研究展区
这次拍得的建筑手绘图手稿和书房藏书一样，都不是典型意义上的收藏品，或者说它们是非常特殊的收藏品，它脱离了“增值保价”传统收藏思维，但它们又是价值非凡的藏品，区氏家具的成长受益于学者的知识和研究，没有中国营造学社诸多前辈学人的努力，中国古代建筑和家具文化不会得到弘扬，现代中国传统家具制作行业也不会获得今天这样的发展。
山西应县辽代释迦木塔
中国的木构建筑跟木构家具有着的天然联系。在陈列馆内，展出有现存世界上最高的古代木构建筑——山西应县木塔的模型，我们还在馆中复原了明代木构建筑——山斋与书房，并在其中陈列明式家具，让大众更好地理解“大木作”与“小木作”之间的关系
我们希望能有更多的年轻学者加入到中国传统木作工艺和文化的研究中来，薪火传递，精神永续。手稿目前已经于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中妥善保存，并向公众展出开放。
曹植《洛神赋》：“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中国传统木作研究之路上因为营造学社的耕耘开拓而成为了一条布满芳草的道路，王世襄从中获益，并有了属于自己的路；而每一个后来者也都受益，也成为新的芳草，我们都行走在这条布满芬芳的路上。
Tips：
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由区氏家具创建，是一座收藏、研究和展示中国传统木作及家具工艺、艺术、文化和发展历史的博物馆。展馆位于广东中山横栏镇，面积约5000㎡，涵盖20余个展区，4大类珍贵藏品。展馆以“中国古代家具历史与文化”、“中国古代家具文献与研究”两大展陈主线，完整呈现中国古代木作艺术的辉煌历史。
（来源：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微信公众号 邓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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